90%网红主播月收入不足5000,东北人在存量世界开始“互相绞杀”

东北主播是一块肥肉,但赚钱的还是江浙沪。

‍网红们从关东闯出来。

 

东北,这片以“二人转”为文化底蕴的黑土地,曾是中国喜剧半壁江山的缩影,也是网红主播萌芽的温床。

 

“我的家在东北,松花江上,那里有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,在那青山绿水旁,门前两棵大白杨……”

 

一首红遍大江南北的歌曲《家在东北》,唱出了东北地区淳朴的风土乡情,却难掩东北经济衰落的现实窘境。

 

东北有广袤无垠的黑土地,有一望无际的青山绿水,却很难找到全国知名的科技互联网公司,移动互联网、电子商务等新兴业态的发展同样相对滞后。

 

投资不过山海关。

 

尽管在2003年、2009年、2014年,国家先后出台多项振兴东北老工业基地的政策文件,然而,东北三省近年来的经济表现仍然差强人意:辽宁在全国GDP排名中一直处于中游,而吉林、黑龙江则几乎垫底。

 

在“互联网+”浪潮下,东北俨然成为一片哑声之地。

 

不过值得注意的是,一直在互联网领域接近空白的东北,却在直播行业虎踞龙盘,东北主播在互联网世界里重拾了“话语权”。 

为什么东北人要吃“主播”这碗饭? 

如果说有什么家族世袭或命运起作用的话,直播行业其实离产业和传承还很远。

 

距离背后,寄托着东北人不甘于受身世制约和命运作弄的执念,也暗含着东北经济向时代命运挑战的决心。

 

“重工业靠烧烤,轻工业靠直播。”在如今的东北民间话语中,“直播”已成为发展东北经济的支柱型产业。

 

就连当地流传甚广的“东北三宝”,也从“人参、鹿茸、乌拉草”变成“直播、喊麦、撸烧烤”。

 

这种戏谑的说法,对于曾经的“共和国长子”来说却略显尴尬。

 

建国之初,东北是中国大型厂矿企业最为集中的地方,东北重工业基地不仅推动了区域经济发展,还不计成本支援了全国11个三线省区。

 

然而,到了1986年,沈阳市防爆器械厂却成为东北第一家破产的公有制企业。

 

20世纪90年代末,一大批国有和集体企业员工遭遇“下岗潮”,“父母下岗”成为当时许多70后、80后东北人的童年记忆。

 

东北主播蒋博文告诉亿邦动力,他的家乡辽宁阜新曾被誉为“亚洲第一大露天煤矿”,整个城市几乎都是靠“挖煤”发展起来的。

 

“到了21世纪初期,我们那儿的矿产资源基本上已经给‘吃黄’了,眼看资源一点点枯竭,经济走向下坡路也是必然。”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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曾收获众多国际大奖的纪录片《铁西区》,生动记录了当时东北矿区工人的辛酸与无奈

1978年,西北老大陕西的GDP(81.07亿)只有东北一哥辽宁(229.2亿)的35.37%。但进入新世纪以来,随着西部大开发的推进,陕西相对辽宁的经济比重逐年提高,并在2018年实现反超。

 

2020年,陕西GDP已经领先辽宁1066亿,与此同时,新疆GDP(13797亿)也在2020年超越黑龙江(13698亿),甘肃和宁夏的GDP总和(12937.25亿)也已超过了吉林(12311亿)。

 

“东北留不住年轻人,有能力的都去关内大城市了,在当地,公务员和事业单位才是父母亲戚眼里的正经职业。”蒋博文说。

 

截至2010年,东北三省历年累加的人口净流出规模达219万人,相比2000年40.4万人的净流出规模,激增了5倍;非农人口流出比例高达42.9%。

 

在传统的社会阶层中,受限于家庭背景和文化程度,那些早早辍学的东北年轻人无法在本地找到体面的工作。

 

而早期的东北主播形象也间接印证了这一现象:文化程度不高,做着最底层的工作,在机缘巧合下开始“玩网络”,慢慢玩出门道。

 

比如,主播“MC天佑”初中辍学,最早靠摆摊卖炸串为生;直播公会“舞帝传媒”创始人“利哥”,最早靠修理汽车谋生。

 

“YY 的崛起主要靠这批东北主播,尤其是MC天佑这样的喊麦主播,其他地域的主播没有什么竞争力。”曾经营过直播公会的视飞科技CEO曾诚回忆道。

 

在直播野蛮生长的年代,成百上千的年轻人涌入直播平台,东北主播更是一度占据直播行业的半壁江山,享受着众人拥趸的“高光时刻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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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过,在很多老一辈东北人眼里,“主播”这个职业和民间“卖唱”“卖艺”的营生没有本质区别,既不体面,也不光鲜,更不是什么“铁饭碗”。

 

“从我选择做主播开始,家里就不是特别认同。”蒋博文的父母都是军人出生,在他们看来,去富士康这样的“大厂”工作,都比做主播“体面”。

 

然而,对于失业率逐年攀升、人口流失加剧的东北来说,“直播”是东北年轻人可以找到的、为数不多的“低门槛、高收入”工作。乘着平台的流量红利,东北主播们可以在人均月收入三五千的小城市里,拿上万元的月收入。

 

陌陌2017年的行业报告显示,东北三省不仅是主播职业化认可度最高的地区,也是最能吃苦的一个群体。在直播超8小时的省份统计中,吉林、黑龙江、陕西、辽宁位列前四。

 

除了为东北创造就业机会,“直播”这块肥肉,还间接引发了东北新旧文化势力的对抗。

 

此前,“刘老根大舞台”是东北最具标志性的文化名片,而赵本山则是这座文化帝国的“王”。民间流传着“过了山海关,有事找本山”的说法。

 

“当时很多东北草根艺人对赵本山是神一样的崇拜,每个想成名的艺人都想靠上这个'山头'。”蒋博文告诉亿邦动力。

 

然而,从2009年春晚力捧小沈阳后,赵本山再也没有精力把所有徒弟都捧上万人瞩目的位置,一批人继续跟着赵本山接线下演出,而另一批人决定去直播江湖闯荡。

 

此时,娱乐直播公会“舞帝传媒”四处招兵买马,不少“刘老根大舞台”的演员转投舞帝传媒,舞帝“掌门人”利哥逐渐赢得了“直播界教主”的地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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舞帝传媒创始人“利哥”(左)  赵本山之女“球球”(右) 

2015年8月,眼看利哥的“舞帝公会”日益庞大,不断挖自家艺人,本山传媒火速成立了“刘老根公会”,进军秀场直播行业。

 

曾经的工业重镇哈尔滨、吉林、沈阳,如今已散落大大小小的网红经纪公司和各式网络主播,成为直播行业的网红“造星厂”,培养成型的网络主播被输送至全国三百多家直播平台。

为什么东北人能吃“主播”这碗饭?

2016年,在国内“千播大战”最为焦灼的阶段,腾讯科技发布的直播行业报告显示,在直播平台粉丝量排名前20位的主播中,东北籍约占半数甚至更多。

 

2020年底,快手商业化发布的平台创作者数据显示,在快手,东北用户达1.08亿人,其中,东北三省的创作者总数超过4600万人。

 

抖音上的东三省创作者群体占比也不遑多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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互联网时代的“技术平权”仿佛正在给东北年轻人打开另一扇窗。

 

不管是插科打诨、讲段子、秀才艺,东北人都有自己的一套绝技。中国艺术研究院副研究员刘藩更是直言:“过了山海关,都是赵本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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历史上,东北是著名的苦寒之地,尚阳堡(今辽宁省开原县)、宁古塔(今黑龙江省宁安县)是延续百年的犯人“流放之地”

研究东北民间文化多年的学者江帆认为,“苦中作乐”是东北黑土地上显著的文化性格。

 

“与温暖湿润的江南水乡相比,东北干燥寒冷的生存环境不仅称不上友好,而且还有一点艰难,这样的环境锻炼出当地人乐观豁达、粗犷豪放的性格。”江帆说。

 

地处“关外”的东北远离政治经济中心,山高皇帝远,较少受到中原传统礼教的束缚。因此,不管是东北方言还是东北人的性格,都充满了直白、豪爽的冲劲儿。

 

受气候影响,东北的庄稼一年一熟,半年是冬天,在没有电的年代,冬季来临,东北人就要“猫冬”,人们的精神娱乐活动就是在屋里说书、讲故事、唱二人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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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世纪80年代,江帆在田野调查中发现,当时仅辽宁就有数十位能讲几百个故事的民间故事家,其中一位名叫谭振山的老人能讲1062则故事,被学术界誉为“东方的一千零一夜”。

 

被寒冷气候困在室内的人们有自我娱乐、宣泄情绪的需求,说唱是最容易实现的方式,久而久之,就发展出以二人转为代表的的说唱艺术,歌曲《宁舍一顿饭,不舍二人转》充分表达了东北人对说唱艺术的痴迷。

 

1949年以后,东北作为重要的工业基地,响应国家号召,支援国家中西部地区,工厂、工人也随之散落到中国各地,并把东北方言和东北饮食渗透到了全国。

 

到上世纪90年代,东北已成为国内城市化水平排名最高的地区,音像店、录像厅、游戏厅成群结队地涌现,有线电视的铺设速度快过多数内陆省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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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世纪90年代,从香港传进,流行于广深一带的桑拿,也曾影响东北洗浴中心的装修风格

1990年,赵本山的小品初登春晚舞台,此后便成为历年春晚的压轴节目。中国的喜剧,也从北向南形成了以赵本山为代表的小品、二人转;以郭德纲、德云社为代表的相声;和以周立波为代表的海派清口三足鼎立的局面。

 

兴起于互联网的各种直播平台,就相当于一个搬到线上的表演舞台。“只不过是把表演场地换了,把内容形式革新了,内在的特性真没变,该幽默还是幽默,该侃大山还是侃大山。”有东北主播表示。

 

据陌陌官方报告,除唱歌外,东北主播更喜欢在直播间和观众唠嗑、拉家常,这与二人转表演中的拉场戏、说口颇为接近。

 

而直播,这种线上舞台形式,也包容了众多艺术形式,通过东北主播的演绎,衍生出具有东北特色的表演风格。例如,擅长讲网红八卦的脱口秀主播;将二人转和情景剧无缝衔接的娱乐主播;将数来宝、说唱融为一体的喊麦主播;类似酒吧夜店狂欢的秀场主播。

 

东北人信手拈来的草根娱乐文化,和以草根方式成长起来的直播行业不谋而合。 

“主播”这碗饭,东北人还能吃多久? 

东北重工业时代的谢幕,并不意味着东北经济从此就堕入黑暗,只是从此,光线不再那么灿烂,中国东北从那一天开始,就只是“凡人”了。

 

就像“出走”黑土地,在全国各地迁徙谋生的东北人一样,生活在网络世界的东北主播,也难逃“逐流量而居”的迁徙生活。

 

换了一个平台,就如同换了一种活法,很多“前辈级”主播们不得不花些心思重新编织社会网络。

 

从传统直播平台到如今以抖音、快手、B站为代表的新兴短视频平台,东北主播已逐渐融入多元化的网络社群中,成为“沧海一粟”般的存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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曾在直播平台YY如鱼得水的“利哥”,如今也带着团队迁徙至快手“谋生”,他经营的舞帝传媒正面临新的发展困惑:

 

如何取悦更年轻的粉丝群体?为什么精心制作的东北脱口秀节目火不起来?传统师徒制是不是已经不适应现在的市场了?

 

随着众多行业玩家切入秀场直播赛道,曾诚也明显感觉到行业的发展瓶颈。

 

“秀场主播的核心逻辑就是孵化网红主播进入各大直播平台,如果这个主播可以在短时间内吸引一些愿意刷礼物的‘大哥’,那么这个主播就很容易生存下来,甚至活得还挺好。”

 

秀场直播看起来简单的盈利模式背后却也隐藏着很多不确定性。“很多秀场直播的套路已经被大家识破了,该碰的坑也碰了一遍。”曾诚坦言。

 

与此同时,直播行业的“马太效应”也日渐凸显。

 

2017年,北京市文化市场行政执法总队等多部门联合调研显示:月收入5000元至1万元和月收入过万的主播均占比不超过一成。

 

亲眼见证“千播大战”盛况的主播们,自身也不得不面对大浪淘沙的行业洗牌。

 

而网络直播政策的日渐趋严也给东北主播的生存带来诸多挑战,东北“喊麦之王”MC天佑、社会摇“鼻祖”牌牌琦都因违规直播被全网封杀。

 

更为窘迫的是,尽管各大直播平台聚集了大量的东北籍主播,但真正长期扎根在东北本地的主播却不是很多。陌陌曾在2018年发布的主播职业报告中调侃道:“热闹是东三省的,钱都是北上浙的。”

 

“相比东北,南方城市的包装能力、资源整合能力和主播运营能力还是比较强的,东北直播公会的运营水平还差一个档次。”有东北主播介绍说。

 

去年疫情期间,蒋博文在东北老家待了好几个月。据他观察,南北两地的信息差还是很大的。“他们现在还在搞最传统的秀场直播,和2014年的时候差不多,这些公司只能勉强维持生计,没有懂市场的人才。”

 

在此背景下,精明能干的南方直播公会纷纷推出新型合作模式,“人在东北,运营在南方”,让一批东北主播可以在本地就业拿到“高薪”。

 

秀场直播风口过后,直播产业的发展速度放缓,文娱新业态接踵而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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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短视频网红到脱口秀演员,李雪琴在成功出圈的同时,也把东北人的幽默“发扬光大”

2018年开始,竖屏短视频开始在抖音、快手等新兴短视频平台兴起。身处不同地域的短视频创作者借助当地人文、历史等资源,输出具有地域特色的短视频作品。

 

根据数据服务提供商TalkingData统计,截至2019年春季,全国范围内短视频渗透率冠军是东北地区,渗透率高达56.6%。

 

东北人喜欢看短视频,同时也热衷于创作短视频。大批东北短视频博主借鉴、延续着东北喜剧、小品、二人转的技巧风格,圈粉无数。

 

“老四的快乐生活”是东北短视频博主的典型代表。他早年曾赴日本打工四年,靠着看赵本山的电视剧《马大帅》缓解思乡之情,也在潜移默化中吸取了东北表演艺术的特色。他最擅长的是“一人分饰多角”,用家长里短的表演展现东北生活的千姿百态。

 

继走红网络的东北短视频后,一大批具有东北特色的电影、脱口秀、文学、音乐得到越来越多的大众关注和讨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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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背头、BP机、穿皮大衣的老舅、闪耀的灯球,这是说唱歌手董宝石对东北的时代记忆 

2012年,开心麻花团队首次登上春晚舞台,十年间,东北演员沈腾、马丽已成为新一代喜剧界标杆;2020年的《脱口秀大会》上,东北演员李雪琴、王建国组建荧幕CP“雪国列车”,当季总决赛前六强演员中,有四个来自东北,其中包括新晋冠军王勉。

 

成立于1999年的摇滚乐队“二手玫瑰”从哈尔滨生根破土,从东北二人转中吸取创作养分,却意外受到90后、00后年轻人的狂热追捧。

 

2019年《野狼Disco》爆红网络之后,东北嘻哈歌手董宝石呼吁“东北文艺复兴”:“我们就是想让你们知道,这不是一个人才稀缺的地方,这不是一个文化贫瘠的沙漠,我们有很多年轻人还在做着尝试。”

 

对于习惯了在黑土地上播种耕耘、在矿区开凿矿石的父辈们来说,或许他们很难理解这些看似“游手好闲”、“不务正业”的职业。

 

不过,在时代变迁下,每一种行业或者个体,都有自己的闪光点。不管是秀场直播、短视频,亦或者喜剧、脱口秀、摇滚、嘻哈,这些互联网时代的新兴职业正在给东北年轻人带来希望,不断丰富着“东北”的文化内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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